第(1/3)页 五月十八。 村里人一大早都忙着往镇上赶。 赶车的赶车,挑担的挑担,就连平时爱在村口晒太阳的几个老汉,今儿个也没了踪影。 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。 沈大富家那两间土坯房,还是孤零零地立在那儿。 院子里的杂草更深了,都快漫到门槛边。 上个月还能看见的那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,这会儿又没了踪影。 草叶子长得疯,有的已经齐腰深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 灶房的烟囱从没冒过烟。 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,风吹进去,呜呜地响,像是谁在哭。 屋里更暗了。 日头照不进来,只有门缝里漏进来几道光,落在那张铺满干草的炕上。 炕上那个人,已经瘦得脱了相。 颧骨高高凸起,像两座小山。 眼窝深陷下去,眼珠子嵌在里头,显得格外大,格外凸。 脸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皮是蜡黄的,皱巴巴的。 胡子拉碴的,乱成一团,也不知道多久没打理过。 有些胡子上粘着干了的粥痂,黑乎乎的,硬邦邦的。 嘴唇干裂,裂口里渗着血丝,血丝干了,结成黑红的痂。 身上的褥疮更多了。 后背,屁股,大腿,烂得一塌糊涂。 有的结了黑褐色的痂,硬邦邦的,有的还在流脓,脓水黄黄的,黏黏的,顺着皮肤往下淌,渗进身下的干草里。 干草早就该换了。 底下的那层已经沤烂了,和屎尿混在一起,黑乎乎的,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。 那股味儿能把人熏一个跟头。 可他已经闻不到了。 在这味儿里躺了几个月,鼻子早就失灵了。 沈大富睁着眼,望着房梁。 那张破蛛网还在。 比上个月更破了,只剩几根细丝挂在那儿,在从破窗户里吹进来的风里一晃一晃的。 网上早就没了蜘蛛,不知道是死了,还是去了别处。 沈大富有时候都在想,人怎么这么能活呢? 这都几个月了? 从开春躺到入夏,从棉袄躺到单衣。 躺得皮包骨头,躺得浑身烂透,躺得连翻身都翻不了。 可他妈的就是不死。 他想死。 真的想死。 饿死自己,就不用再受这个罪了。 不用再躺在这屎尿堆里,不用再闻这臭味儿。 可床头那块饼子,硬得跟石头似的,他还是会去啃。 饿到受不了的时候,他会拼命地伸着脖子,一点一点地去够那块饼子。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,脸憋得通红,嘴唇够到饼子的时候,他会用那几颗松动的牙,一点一点地磨。 磨下来一点,嚼嚼,咽下去。 再磨一点,再咽下去。 他恨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。 想死,死不了。 想活,又活不成。 就这么吊着,一天一天地熬。 陈阿婆上回来,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。 她端着一碗稀粥,还带了半块饼子,放在他床头。 陈阿婆扶着他的头,一勺一勺地喂。 “大富啊,” 她喂完粥,叹了口气, “地里的活我忙不过来,往后怕是不能常来了。” 沈大富望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他的舌头不听使唤,喉咙也不听使唤,那些话堵在嗓子里,就是出不来。 陈阿婆知道他心里苦。 可苦又能怎样? 梅花和杏花,就是两个半大丫头,地里,家里,总不能指望两个孩子吧? 陈阿婆每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,哪有功夫天天往这儿跑?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