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黎明前的马蹄声-《匪祸天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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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队伍出发那天的黎明,空气冷得像是有人把草原冬天剩下的最后一点寒气,全塞进了襄州地界的山坳坳里。

    我蹲在帐篷口,看着呵出来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,又慢慢散开。

    嘴里叼着块绿珠硬塞给我的奶渣,嚼得腮帮子酸——这玩意儿是草原带回来的存货,又硬又膻,但顶饿。

    “将军,都妥了。”

    高怀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冷飕飕的,跟他这人一样。

    他不知什么时候站那儿的,青衫上还沾着露水,怀里抱着剑,像抱了个祖宗。

    “多少人?”我没回头,继续盯着营地里那些忙活的身影。

    “特战营八百,陈五茅部七百二十一,共一千五百二十一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陈将军那边,多带了一人,是他从鹰嘴峡带出来的老弟兄,断了两根手指,但骑术极好。”

    我笑了,把最后一点奶渣咽下去,站起身:“断手指的骑手?有点意思。人呢?”

    “在营门外候着,说怕脏了将军的眼。”

    “叫他进来。”我拍拍手上的渣子,“老子连肠子流出来的人都见过,还怕看个断手指的?”

    高怀德点头,朝外打了个手势。

    不多时,陈五茅领着个人进来了。那是个瘦高个儿,脸黑得像锅底,左手裹着布,缺了食指和中指。见了我,他有些局促,想跪,被陈五茅一把拽住。

    “将军,这是马老六。”陈五茅瓮声瓮气地说,“以前在边军是斥候,眼神好,耳朵灵。去年冬天偷马贼摸营,他空手夺刀,被削了两根指头,但宰了三个。”

    马老六低着头,声音沙哑:“给……给将军添麻烦了。”

    我走到他跟前,抓起他那残缺的左手看了看。断口早就长好了,留下两个光秃秃的肉疙瘩,看着有些狰狞,但手背上的青筋虬结,显然力气还在。

    “还能拉弓吗?”我问。

    马老六猛地抬头,眼睛里闪过一道光:“能!三指也能拉!五十步内,指哪打哪!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我松开手,“这趟出去,你给我盯紧两样东西——天上的鸟,地上的尘。

    鸟怎么飞,尘怎么起,都得记清楚了,回来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马老六挺直腰板,那截残手在身侧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冷的。

    我又看向高怀德:“你这边呢?家伙都带齐了?”

    高怀德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展开,里面是几十个竹管,拇指粗细,一头封着蜡。“新配的火药,加了硫磺,见风就燃。还有二十架手弩,弩箭都淬过毒。”

    “朱三炮那小子肯给你这么多?”我挑眉。

    “不肯。”高怀德面无表情,“我趁他昨晚喝多了,自己拿的。留了字条,说回来还他双倍。”

    我差点笑出声。这闷葫芦,蔫坏。

    正说着,牛大宝扛着他那对金锏晃悠过来了,一脸没睡醒的样,边走边打哈欠:“老大,真要亲自去啊?杀鸡用牛刀……”

    “滚蛋。”我踹他一脚,“营里交给你了,五天内,把新来的那批阿卡拉骑兵给我练熟阵型。练不好,回来找你算账。”

    牛大宝揉着屁股嘟囔:“就知道欺负俺老牛……”

    天色渐渐亮了,营地里的人声、马嘶、车轮碾地的声音混成一片。我走回帐篷,绿珠正在里头收拾最后一点东西。

    她把我的寒冰宝刀仔细裹进皮鞘,又拿出那件从草原带回来的狼皮坎肩,递过来:“夜里冷,套在盔甲里头。”

    我接过坎肩,上面还有股淡淡的皂角味——她肯定昨晚偷偷洗过。

    “你自己呢?”我问,“留在营里,别乱跑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绿珠低头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塞进我手里,“带着。”

    我打开一看,是三个油纸包,包得方方正正。一包炒面,一包肉干,还有一包……我凑近闻了闻,是晒干的草药。

    “受伤了嚼一点,能止血。”绿珠声音很轻,“我找随军郎中学的方子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忽然伸手,一把将她搂进怀里。

    她身子僵了一下,随即软下来,额头抵在我肩甲上,很轻地蹭了蹭。

    “等我回来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闷闷地应了一声,又补充道:“要是敢缺胳膊少腿地回来,我……我就再也不理你了。”

    我笑了,松开她,把布包仔细揣进怀里,贴着温妮给的锦囊放着。一冷一热,两样都是债。

    走出帐篷时,队伍已经在营门外列好了。

    一千多人,一千多匹马,没有旌旗招展,没有鼓号喧天。所有人都穿着灰扑扑的旧衣,兵器用布裹着,马嚼子上了勒口,连马蹄都用麻布包了一层——这是高怀德的主意,说能消音。

    陈五茅骑在一匹枣红马上,那匹马上次见他时还没有,估计是从哪个土豪那儿顺来的。

    他今天把胡子刮了,脸上那道疤显得格外扎眼,但眼神很亮,像个刚领到新玩具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将军!”他见我出来,抱拳行礼,声音压得很低,但透着兴奋。

    我翻身上了枣红马——这老伙计似乎知道要出征了,不安地刨着蹄子。我拍了拍它的脖子,它才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高怀德也上了马,他骑的是匹青骢马,毛色油亮,一看就是好脚力。他朝我微微点头,意思是:准备好了。

    “出发。”

    我说完这两个字,一扯缰绳,马头调转向东。

    队伍像一条悄无声息的灰蛇,滑出了大营,滑进了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。

    第一天走得顺当。

    我们专挑小路走,避开官道,绕过村镇。

    高怀德派了十个斥候在前头探路,五里一报,十里一停。

    马老六果然是个好手,有次老远看见林子里有炊烟,硬是拉着队伍绕了三里地,后来才知道那是伙逃荒的难民,但小心点总没错。

    中午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脚。人吃干粮,马喂豆料。陈五茅凑过来,递给我个水囊:“将军,尝尝这个。”

    我接过来喝了一口,辣得直咧嘴——是烧酒,草原的那种。

    “哪来的?”我把水囊还给他。

    “从鹰嘴峡带出来的,就剩这一囊了。”陈五茅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想着出征前喝一口,壮胆。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还缺胆?”我斜眼看他。

    “缺。”陈五茅收敛了笑容,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,“以前当土匪,抢的是过路客,打不过还能跑。这回……是跟朝廷的正规军干,心里没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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